在一个叫中兴路的地方
男人从很远的地方来。听说了乐园路海鲜一条街,就和几个同学一起来了,活吃了一堆软体动物,将它们的壳扔在桌面上,有些尽兴,也喝高了。出了酒楼,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去找车,男人找着找着就糊涂了。四下里灯光晃眼,一溜儿的车从东往西地挤,男人也跟着向了西。
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听起来像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赶集。一阵风吹过,男人有些反胃,他从自己的身体里闻到了一股噪杂的油烟气,但是,他没有力气吐了。
路边,各色玻璃的后面都是人,男人挑了一处人少的进去坐下,他得歇歇。视线开始发飘,他看到一块黄颜料浮在半空里,像张脸,也不是脸,便随意指了指面前的单,上面写很多的字,熟悉,陌生。
黄颜料退下去了。周围还是很吵。男人头疼起来了,他拚命地摁着额头,这时,从手指缝里,他看到了一汪水,水里养着两颗星星,水流,星转,一切似乎突然静下来了。男人伸出指尖,去撩水,触手一阵凉意。于是,男人舒适地笑了,那水似乎也笑了,一圈一圈地涟漪,荡出去又荡回来。
男人有些晕,伸出手抓住了一根浮木,水还是溅上了身,慢慢地,半边身子被浸透了,男人想自己快要沉了,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幽凉里,满天的碎星星。
一条街,南北走向,夹在低矮的楼群里,路两边榕树扶疏叠翠,路灯在树拱里朦胧着,隐在树后的人们扭扯着,跌进光影里,参差狰狞。楼上窗户的布帘拉开了,又疲倦地阖拢,既是期待又是拒绝。
这样的夜晚,女人们的眉目都好认。把日子过得如眉眼般稀淡的,早早就上床睡觉了,剩下的都是些轮廓突出、越黑暗越鲜活的女子,宛如鱼一样,从黑夜的礁石缝里潜进那条街上,腰肢款摆,尾尾情深。
男人飘浮着上了楼。这时他辨别出烤韭菜的香气比较地泼辣,能穿透榴莲那无所不在的腐臭,男人觉得韭菜在此际救了他,使他体察了自己处境的混乱和无序,但他不想清醒,他贪恋那一抔水,指尖犹凉。
一路向西。
清晨,薄雾很快被热烈的阳光驱散。仿佛一眨眼,这条街就明亮了。青嫩的菜、蜜甜的瓜、生动的禽肉在街侧一条狭窄的里弄汇聚,一切都上得了台面了,明码标价。站在里弄口的男人,奇怪地打量着这些一夜间冒出来的东西,眼神凄迷,一条银灰、钢蓝间色的领带落拓地搭在他的颈间,白衬衣的领口上黑渍若隐若现。男人来不及介意这些,他刚发现原来在太阳下恣意地挖着鼻孔是件极其美妙的事情。
他一直活得谨小慎微,是这条街,给了他放肆的力量。勇气如潮水般向他的胸腹间涌入,挤占了呼吸的每一个空间,但是他没有觉出憋闷,而是一种畅快。像是为了证明,他响亮而快活地放了一个屁,一片树叶随即悄然落下。
他决意留在这条街上。他想,反正车也找不到了。这是种暗示,前路已尽。男人心里十分透亮,忘记是天堂。男人又钻进了左边的一家粥店,继续他刚才的思考,他叫了一碗白粥加榄菜,还有一碟虾饺。他其实只想吃白粥,但是过去的习惯让他点了其它的东西。总要在别的事物的掩护之下,我们才能过想要的生活。男人不胜唏嘘,为自己精心修饰的过往感慨不已。
这时,他看到了一个女人。穿着睡衣,蓬头垢面的女人,站着粥店的落地窗外,大声地打着手机。
女人早晨不想吃任何东西。她之所以站在粥店的大门前,是刚走到这里,手机里传来一句让她愤怒的话,于是她停下来,激情澎湃地训斥对方。10分钟后,女人骂累了,觉得有点饿,随手推开了粥店的门。她余怒未消地坐下,在男人右侧的一张台。跑堂小妹在她面前摆好一幅茶具,她看到杯子边上有个缺口,正要发作,却发现那小妹是自己熟识的,便勉强接受了那缺口。
作为交换,那小妹被拉着听她诉苦。
男人觉得这条街上的风物十分有趣。所以,认真听那女人絮叨,反是那小妹有些心不在焉,她边应合着女人,边对着刚进来的香港老伯微笑。老伯点了例牌的一盅两件后,便开始有滋味地咂摸着早晨余下的时光。
在女人不间断的话语中,男人知道了这条街的名称。知道了女人过一会要去小超市买一只鸡,要去书店帮女儿买书。当然这些事得等女人洗个头再办。女人有个恶婆婆,就是她逼着女人头不梳脸不洗地跑上街,说迟了就买不到鸡。女人气恨恨地说,偏要晚一点再买鸡。
男人微笑地喝着粥。他的生活没有女人那么市井,只有精致和周到。这个女人是破解生活之谜的一扇门。
后来,女人进了发屋,男人决定在外面等她。等待的时候,他买了一份福彩的报纸,这些数字组合涵盖大概率和小概率。男人想,以后就研究这个了,押上运气和智慧。
女人是迟钝的。男人跟着她时,对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。小超市、书店里都有镜子,男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背影,她只要稍稍往里一瞥,就能发现男人。但是女人眼眉也不抬。男人很羡慕女人这种心无旁骛的本事。女人手上的东西也渐渐多起来,她拐进了一条小径,加快了脚步,男人认为她是准备回家了,也加紧了步伐。
女人的身子在前面左摇右摆,东晃西晃,很快便将这男人带入了迷宫。每一栋楼都陈旧不堪,贴着红色洒金粉的对联,而且无一例外地都被风刮破了。一辆电单车的马达“突突”地男人身后响起,催促着男人让路,男人反转身,将身体紧贴在水泥壁上,他仰起头,看到头上有块蓝底白字标牌,上面写着“中兴路36号”。
电单车过后,男人再也寻不见女人的影子了。
他倒底被遗弃了,在一个叫中兴路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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